郑民华，瑞金医院副院长、微创外科临床医学中心主任，他是第一位将成熟的腹腔镜微创外科技术带入上海的外科医生。他说：“保守是无望的。”

　　与人们熟悉的外科医生形象相比，他的确与众不同：抬着头开刀，目光所及的不是直接的血肉，而是屏幕，手术刀细且长，看起来有些奇怪。

　　腹腔镜技术被人们称为“钥匙孔”手术，因其创伤小而大受患者的欢迎。可是，它却曾在外科世界里产生极大的争议和震动，郑民华在这场争议中坚持着自己的探求，用事实证明着……

　　机遇来自筷子

　　郑民华的第一个机遇来自拿筷子的手。

　　那是在1989年底，他作为上海第二医科大学6年制法文班的第一

届学生，正在法国斯特拉斯堡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做住院医生。医院引进了一台腹腔镜手术器械，并决定在住院医生中选择一些人进行摸索，结果郑民华入选了。理由是：他是中国人，拥有一双拿筷子的手。被选中的郑民华则有些迷茫，他对新兴的“洞洞眼”手术心存怀疑：“看得清楚吗？”抱着一试的心态，郑民华进入了腹腔镜的世界。

　　“越做越开眼界。”他发现，腹腔镜下的手术不仅能够看清腹腔内的世界，更加能减轻患者的痛苦。“深入腹腔内的摄像机探头放大了医生的视野，这让手术更加清晰。”郑民华看到了腹腔镜外科技术发展的全过程。当时，这样尖端的外科技术在国内没什么人知道。那时候，他告诫自己：“一定要沉下心来学，总有一天会用到的。”一年后，他完全掌握了这门技术，在法国做了40多例疝气修补、阑尾切除、食管裂孔疝临床手术。

　　在法国6年住院医生的经历，也给郑民华打下了扎实的外科基础。他经常需要守在急诊室，处置各式各样紧急的情况，他的法国导师“胆子”很大，遇到略有难度的病例，常常偷偷地问：“郑，你想做吗？”“想做的。”就这样，他几乎接触了所有的外科领域。

　　随后，他的生活里出现了第二个机遇。1991年，瑞金医院院长李宏为教授到法国巴黎进行交流，在与二医大的留法学生交流的时候，他知道了郑民华和他的腹腔镜。李宏为非常感兴趣，他预计这将是外科未来的发展方向。不久后，他写了一封信给郑民华，邀请他回瑞金开辟微创外科事业。“做医生需要环境，需要挑战。”郑民华决定回国创业。

　　回瑞金后，医院给了他莫大的支持。1991年，郑民华开展腹腔镜胆囊切除术；1993年，率先开展国内第一例腹腔镜结直肠癌根治术；2004年，郑民华又成功实施国内首例全腹腔镜下胰十二指肠切除术。

　　创新无法轻松

　　开拓者需无私。

　　腹腔镜技术在国内开展初期，争议不断，如同郑民华初识腹腔镜时一样充满着疑惑。“让人接受的最好方法，就是让他们看到腹腔镜的效果。”在院内，他向妇产科、泌尿外科、胸外科、小儿外科等多个科室普及腹腔镜；在院外，他更是过起了满天飞的日子。“1992年时，我一个一个城市地跑，推广、介绍、演示腹腔镜，让外科医生们都会做，都认可。”如今，外科界已经视腹腔镜为常规手术，微创也被公认为外科手术的未来方向。

　　1999年，在郑民华事业如日中天时，他又作出了令人吃惊的选择：前往华西医科大学攻读循证医学。为什么走？“那时候感觉自己已经成了一个‘开刀匠’，手术技巧有了，可突破很难。医学是几年就要更新一次的科学，越做就越觉得吃力。所以，下定决心去静心读书。”9个月的学习生涯让他获得了又一次突破。2001年，瑞金医院微创外科成为上海市微创外科临床医学中心，成为上海市规划建设达到亚洲一流水平的临床医学中心首批建设单位之一。

　　郑民华很难对自己满足，他的生活也充满着危机意识。“腹腔镜手术遍地开花时，我又要考虑新的方向。每过五六年，我就会进入一个平台期，这逼迫着我再次寻找机遇和方向。”

　　2006年，郑民华教授收治了一位身患强直性脊柱炎几十年的老年男性患者，平日难以正常站立及平躺，平躺时上半身与床成45°角，同时患有直肠癌，肿瘤占据了肠腔一圈。老先生前往许多医院外科，都被医生以“腹腔空间太小、人无法躺平”等理由拒绝，他抱着最后的希望辗转找到郑民华。郑民华通过与麻醉科、骨科、手术室等部门的合作，硬是闯过了难关，最终使手术获得成功。如今，微创中心的病人中疑难杂症多了许多，或高龄至95岁、或患多脏器疾病。

　　瑞金医院微创中心目前已经开展了40余种微创手术：如腹腔镜结直肠癌根治术、腹腔镜胃癌根治术、腹腔镜胆道手术、腹腔镜疝修补术、腔镜甲状腺切除术、腹腔镜脾切除术、腹腔镜肝肿瘤切除术等。手术规模、种类、数量、质量均为国内领先、亚洲先进水平，部分成果达到国际先进水平。“除了肝移植外，我们现在能做所有的腹腔外科的手术。”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求全保守的思想必将束缚学科的发展。”郑民华认为，微创外科的学科发展重点必将从技术的改进逐渐转移到以疾病为中心的外科综合治疗模式上。于是，他毅然放弃微创技术全面撒网的方式，提出学科自身横向拓宽，相关学科纵向合作的胃肠道疾病微创外科综合治疗的学科群建设模式，联合消化内镜治疗、放射影像及病理诊断及放化疗综合辅助，将微创外科的学科发展推向新的潮流。

　　诚实为医之本

　　从事医学事业是一个漫长的积累、发现和创新的过程，选择了从医，也等于选择了一条奉献的道路。今年46岁的郑民华还分管着瑞金医院教学工作。他知道身上的责任之重。

　　瑞金临床医学院的双语教学特色历史悠久，郑民华深谙巩固特色不仅仅是传承，而是要不断注入新内涵、打造精品。2005年，郑民华力邀法语外教，并让其承担普外科学的全部法语教程，在为学生创造一个良好的语言环境的同时，提高了法语精品课程的含金量。

　　学院还与法国里昂大学合作，设置完成教学资源服务器SPIRAL，法文班学生可以接受与法国医学院学生完全相同的医学教学课程和课件，能远程视频音频听课、在线互动答题讲解，极大地补充和丰富了医学法语的教学内容。为了不断完善临床七年制及法文班课程的结构体系，郑民华和医学院的老师一起设计了以临床问题为引导的基础医学教程（PBC）和以问题为基础的学习模式（PBL），强调知识的纵向和横向联系，力求使知识结构的整体优化。

　　言传身教践于行。郑民华是为数不多的坚持每天夜查房的主任医生之一。每天下午四点他都会出现在病房里，带领病房的实习医生、研究生和年轻医生，对当日手术的病人、危重病人、疑难病人进行查房。在查房过程中，他在床边为学生们进行病例讲解，分析病情，同时与学生进行一些医学问题的交流。有时一讨论就会到晚上6点多，完全忘记了下班的时间。

　　“对医生而言，不懂可以原谅，但是一定要实事求是。”郑民华要求学生必须诚实，“如果有学生说谎，我对他的批评将是非常严厉的。”他认为，相当一部分医疗差错源于“疏忽”，下级医生明明没有查看过病人，但是为了应付上级医生，就想当然的编了一个“一切正常”的理由，结果导致病情延误。

　　“医学教师是个神圣的工作，拥有重大的责任。传授医学知识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作为一名医生、一名师者，更应当将崇高的医德、良好的医风传授于学生，除了需要具备全面扎实的医学知识外，更应具备高尚的师德医风，应该让学生明白‘健康所系，性命相托’誓言的真谛。”郑民华说。

　　在瑞金，总有医生在讲法语

　　瑞金医院有一份法兰西情结，在所有的科室里，你总能找到几个能熟练运用法语的医生，他们保留着众多法系医学严谨而优雅的传统，甚至在查房时彼此用法语交流。

　　瑞金医院的前身广慈医院，最初是由法国人开办，医生大多毕业于震旦医学院，该学院有着长期法语教学的传统优势。这些年，医学院法文班的学子们大部分都留在了瑞金。法国某大学开展中国留法学生的调研时，曾特意赶到瑞金医院，点名找副院长郑民华教授和急诊科主任陆一鸣教授访问，他们的故事即使在法国也很出名。

　　上个世纪60年代开始，医学院就开始商讨举办医学法语班事宜，70年代即招收法语班学员，80年代正式招收六年制法语班学生，进行法语训练和医学培养，为临床医学专业七年制法语班的开设积累了经验。

　　1996年法国外交部派出一个考察组以了解中法两国在卫生领域交流的情况，该小组提出在原上海第二医科大学建一个医学法语班，要求法国政府给予帮助。于是，在1998年法国总统希拉克访华时发表的中法“卫生合作协议书”中，明确写明了支持上海交大医学院医学法语班的计划，2000年10月，此项目作为两国元首项目执行。

　　瑞金临床医学院承担着法语班的主要教学任务，陆一鸣是中法混合考试委员会的考官，他说：“法国医学更重视临床的基础，讲究勤奋、细致而优雅地行医。”

　　法语医学人才的培养目标很明确：加强基础、注重素质、整体优化、面向临床。学生们除了具有较广泛的人文和社会科学知识，较宽厚的自然科学基础，较坚实的基础医学理论和较系统的临床医学知识外，还必须熟练掌握法语，具备较熟练阅读本专业外文资料和进行交流的能力。法语班的学生有50％的机会能够前往法国当一年住院医师，全部费用由法方负担。“他们真的比我们当年幸运，这样的机会非常难得。”陆一鸣说。

　　法语教学是法语班的基本特色，由瑞金临床医学院教师和法方教师共同完成，在第一年强化公共法语训练，总学时达726学时，包括听、说、读、写，并做到公共法语教学七年不断线。在基础与临床医学的教学过程中，借助于自身具有优秀法语功底及丰富临床教学经验的师资力量，王振义院士、陈竺院士等一批著名专家教授，深入教学第一线，为学生上课。不少教研室的教师，结合临床实践，编写法语讲义及大纲，还主编出版了《外科学》等法语版教材。法国方面每年派遣10名左右教授来学院参与医学基础和临床教学。近三年来，共有44人次的法国专家教授来学院讲授有关临床课程26门次、基础课程20门次。另外，医学院还与法国尼斯大学医学院之间开通了远程教学网，增加法语班学生与法国教授“面对面”交流的机会。

　　经统计，1997年至2005年的九年间，法国方面先后派出109人次法国教授来学院为法语班学生授课，并与教师进行学术交流，平均每年约12人次。法方参与交流的教授涉及法国16个行政市，23所大学，27所医学院，17家大学附属医院。

　　除了临床医学院的教育外，瑞金医院本部各个科室也经常送医生赴法学习。1980年建立肾脏专业时，仅有三位医生，没有专科设施。董德长教授首先抓的是人才培养，与法国联系人员培训,先后派出18名各级医师配套培养，回国后为国内肾脏病学科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现任瑞金医院肾脏科主任陈楠就是其中一位，1983年12月至1990年2月间在法国巴黎第五，第六大学附属TENON医院肾脏科（前国际肾脏协会主席Richet教授）和Necker医院肾脏科（前终生国际肾脏协会主席Humburger教授）临床和实验室工作学习。在法六年期间获巴黎五大肾脏专科医生，巴黎六大外籍主治医生和法兰西学院外籍住院医生等学位。

　　在瑞金召开的各类国际学术会议上，法语常常是第二语言，瑞金许多科室的负责人都用法语进行主题发言。这几年，瑞金医院还出现了来自法国的进修医生，他们在中国得到了极大的“实战”锻炼。

　　随着中国医学的迅猛发展，中国人在国际医学界的声音越来越响。或许有一天，在法国的某家医院会留下一个深深的瑞金情结。

　　上海市微创外科临床医学中心

　　瑞金医院上海市微创外科临床医学中心成立于2001年7月，是上海市为实现十五规划中提出的建设亚洲医疗中心的规划，由上海市卫生局、财政局联合在五年内投资十亿人民币建设三十余家达到亚洲一流水平的临床医学中心所首批建成单位之一。

　　经过6年的发展，中心已成为一个集临床医疗、教育培训、科研探索、学术交流等多功能于一身的医学中心。中心目前拥有一支充满活力的专业团队，专科医师13名，一半具有副高、正高职称，平均年龄35岁，其中绝大部分在国外经过专业培训和学习。中心成员目前分别担任世界内镜外科联盟(IFSES)理事、亚洲内镜与腹腔镜外科医师学会（ELSA）常务理事、亚太疝学会(APHS)创始委员及常务理事、中华医学会外科分会腹腔镜与内镜外科学组主任委员、中国抗癌协会大肠癌专业委员会常务委员、中国抗癌协会大肠癌专业委员会腹腔镜外科学组组长等职务。

　　中心以胆道疾病（胆囊结石、胆管结石、胆道肿瘤、胆总管囊肿）、消化道肿瘤（胃、小肠、结直肠）、腹外疝（切口疝、腹股沟疝）和内分泌肿瘤的微创治疗（甲状腺、甲状旁腺、胰腺等）为四大特色，开展各类腹腔镜手术和内镜手术（电子胃肠镜及ERCP），无论手术类型、手术数量和质量均居国内绝对领先、国际先进水平。为能给患者提供更为人性化的服务，中心还率先尝试以消化道肿瘤为中心的学科群建设，整合患者从诊断到治疗的复杂就医流程。

　　人物档案·郑民华

　　郑民华，男，1963年1月生，教授，博士，博士生导师，于1986年毕业于原上海第二医科大学医学系法文班，同年被选送公派赴法国学习，1992年回国，由于工作出色，先后两次被破格晋升为副主任医师及主任医师，现任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瑞金临床医学院副院长，瑞金医院副院长，外科副主任，主任医师，上海市微创外科临床医学中心主任。并兼任世界内镜外科联盟理事，亚洲内镜与腹腔镜外科医师学会(ELSA)常务理事，亚太疝学会创始委员，中华医学会腹腔镜与内镜外科学组主任委员，中国抗癌协会大肠癌专业委员会常委，中国抗癌协会大肠癌专业委员会腹腔镜外科学组组长。